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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玉明: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你所拥有的创造性的力量得到实现。

来源: 日期:2022-01-07 人气:55217 责任编辑:主编

抛开各种名气和社会身份,见到骆玉明教授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位快乐的长者,他微笑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神采,整个人透出一种洒脱不羁的气质。让人不由得想到,骆老师一定更喜欢讲老庄,而不是儒家。 

节目准备期间,前一档节目的嘉宾见到骆老师走进直播室,赶忙着起身鞠躬说:“骆老师好,我是复旦的,我听过您讲的《西游记》……”这一幕令人意外又感动。

 我是一个俗人 

打开这本骆老师的书《长得逍遥自在心》,扉页上有一条他的自我介绍,写道:我是一个俗人,教书吃饭,喜欢孩子。 

骆玉明:所谓俗人,就是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对生活没有什么很特殊的要求,也没有什么很特殊的爱好。或者再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在最平常的生活当中寻求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处和自己日常的快乐,不追求跟一般人不一样的地方。我就是一个寻常人,在平平凡凡的生活里寻求自己的快乐。 

主持人:您这一辈子就是教书、读书、写书? 

骆玉明:对的,其实我的生活非常的简单,就是一辈子在复旦读书、教书、写书。 

主持人:请骆老师和我们说说,怎么来读您的这几本书? 

骆玉明:这些书不一样。我跟章培恒先生一起主编的《中国文学史新著》,它的专业性比较强一些,有些书的专业性则不是那么强。我想用一种简明的、清晰的、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谈一些比较复杂的东西。比如说《诗里特别有禅》。关于禅的东西,常常是你不说我还明白一点点,你一说我更不明白了。《诗里特别有禅》就尽可能把一些看上去很玄奥的东西,用一些明白的话把它说出来。 

我自己觉得这是我的一种努力:我如果说了,我就说清楚;如果说不清楚,我就不会去说。 

人生如何获得逍遥自在 

主持人:您做老师做了一辈子,一直研究中国的传统文化。有句话说“学中文的人都是深受老庄思想的影响”,是不是这样? 

骆玉明:对于我们中国文化来讲,其实老庄思想的地位是非常显著和重要的。在中国思想文化系统最早形成的时代,也就是春秋战国时代,在各种各样的学说当中最重要的就是儒家和道家,或者说孔孟和老庄。这两种思想看起来似乎有一种对立,但这种对立正好构成了传统文化系统的一种重要的内在平衡。

 所以理解中国传统文化,不谈孔孟当然不行,但是不谈老庄也不行。我们可以这么说,孔孟的思想从汉武帝独尊儒术以后成为中国两千多年的国家意识形态,处在比较主导的地位;但是老庄是更能够代表中国文化智慧的思想,比孔孟的学说要显得更开阔和更深沉一些。 

主持人:“逍遥自在”是现代很多人求而不得的一种理想境界,请给我们讲讲关于老庄思想这堂课的人生智慧。 

骆玉明:老庄思想的话题非常宏阔,有些内容也比较艰深,我们在这里不可能说很多,就先来说说我谈老庄思想的这本《长得逍遥自在心》。说“逍遥自在”,人怎么能够逍遥自在呢?你要对付种种生活中的事情,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生活里一层层的东西压过来,你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喘不过气来,又怎么可能逍遥自在呢? 

我们从老庄思想的角度去理解生活。所谓逍遥自在,它有两个构成条件,其中一个条件就是超越。 

怎么叫做超越呢?我们总是生活在有限的时空之中,有限时空所构成的价值和秩序,是一个变化的东西。如果说我们从一个更远的地方去看待我们所生活的有限时空,比如说从太空船上看地球,就是站在一个更高更远的地方。 

从精神上来说,你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来看待生活的时候,会发现我们生活当中的那些得失、焦虑和不安,其实很渺小。它之所以成为你的重重压迫,是因为你把自己卷在这种矛盾和冲突之中了。

 当然,在精神上超越了,还是要应对必需的生活,但是这种应对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我们应该把“应对”看成一个技术性的问题,而不是一个精神负担。比如说,我要想办法获得一定的收入,要算计财产的收支平衡,这些都是技术问题,不应该成为精神问题。要是把这些技术问题变成了精神问题,那就会变得焦虑。

 第二个就是降低你对外在的事物的依赖,这样你就能相对比较逍遥和自在。如果你老是按照别人的眼光生活,被别人对你的评价左右,比如张三说我好话了,李四为什么不说我好话?领导表扬了王小毛,为什么就没有表扬我……如果你觉得这些外在的肯定、外在的眼光,对你来说都很重要,那么你就会被外在的东西完全牵制;如果你觉得这些外在的东西对你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的,那么你就能更好地把握自己,那你就自在了。 

“躺平”不是“无为”

 主持人:其实老庄真的是中国文化智慧中特别重要的一部分。很多人说,老庄思想的“逍遥”里是不是太“无为”了一些?您说要站得高、离得远一点,很多人就会说:这样不是消极逃避的意思呢?

 骆玉明:这样来理解老庄是错误的。老庄思想里并不是完全没有消极的成分,但是我们去理解中国的传统文化,去看待古代经典的时候,应当更多去学习其中积极的东西,学习那些有力量的东西。 

主持人:现在的年轻人有时候会说“躺平”,还有一种“丧文化”。有人可能会觉得,既然老庄里有这种消极的东西,那么“躺平”是否也算是一种老庄的生活态度呢?

 骆玉明:这不是一个很正确的理解方式。有时候人心情不好,有点沮丧,或者说处境不顺,什么也不想干,我关起门,关了手机,躺平一天,这样我觉得也行,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儿,没事儿。但是,这不能成为一种生活态度。

 如果它成为你的生活态度的时候,就是生命当中一种最重要的东西。生命当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就是人所具有的一种创造性的力量。而生命的意义在哪里?我理解的就是: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你所拥有的创造性的力量得到实现。

 老庄思想有一个主题就是“无为”,但是老庄所讲的“无为”,其实主要是讲顺应自然,而不是说什么也不作为。

 所以老庄讲“无为而无不为”。为什么叫“无为而无不为”呢?就是不要用一种固执的态度去做,要顺应自然去做。顺应自然,就是说什么样的选择都可以,只要顺应自然就可以。这里的“无为”是和“无不为”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无为”不能理解成一个人的“躺平”或啥也不干。

 当我们说“顺应自然”的时候,你可以深刻地思考,思考这个“顺应自然”里不包含的东西是什么。所谓自然,是由各种事物和要素结合而成的一种事态。比如我们游泳,自然就是江水很阔,江流很急,江中有漩涡,也有暗礁……这些构成了自然。你没有力量逆流而上,就只能顺流而下;但是在这个顺应的过程当中,首先你是有目的的。你在河里游泳,你有一个目的:我要到哪里去?

 因此当你顺应自然的时候,你会选择你的道路,观察形势,避开礁石,然后达到目标。前面我们说了,所谓自然,就是各种因素的相互作用,那么不要忘记你也是一个因素,你要把你介入到各种自然因素当中去,从而使事态的发展符合于你的选择和你的目标。 

老庄思想中很重要的两点,一个就是“逍遥自在”。“逍遥”是长远,超越“自在”,是自己掌控自己,减少对外在的依赖。你对外在力量依赖越少,你就越自在,这就是逍遥自在。

 这种自在,不是自我,更不是自私,而是一种自主,能自己掌控自己,自己决定自己。

 传统文化始终都在影响我们的生活 

主持人:听说您很快要在赏心乐院开讲老庄课程,会邀请很多社会大众人群来听课。参加这些课程的人群和学校的学生有什么不一样?您的讲课方式应该也会有所不同吧? 

骆玉明:上课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快乐的事情,在学校里上课很快乐,在校外上课也很快乐。校外听课的学员,往往有很丰富的经历,他们可能不是科班出身,基础可能会差一点,但他们的人生经历很多,经验也很丰富,因此可以交流的东西就很多。

 在我讲课的时候,他们会积极回应,会参与讨论,有时候我也从他们那里得到很多的收获。这种课程的交流互动性很强,很有意思。 

送给年轻人的四个词

 主持人:在今年复旦毕业生典礼上的致辞,您说得特别好,我们感受到一位长者对于年轻人的殷切叮嘱。您提到了四个词:善良、快乐、智慧,还有道义。希望您给大家分享一下对这四个字的解读。 

骆玉明:我在讲这个致辞的时候,其实是很诚恳地跟同学们做一种人生态度的交流。我就是这样生活的。 

第一个词,善良。善良是什么呢?善良是一个祝福。就是当我们对他人以一种善良的态度相待的时候,我们就给世界带来了一份祝福。因为善良会改变这个世界,哪怕你只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世界也会改变一点点。 

举一个我自己的例子。我女儿出生的那一天,我坐地铁回家。有一个妇女,她背着一个孩子在卖报纸,孩子都已经睡着了,头垂下来了,她手里还拿着很厚的一叠报纸。她要把这些报纸卖完的话,还需要很长时间。那么我能够做什么呢?我能做的就是把她的报纸全买下来。所以我跟她说“你回家去吧,孩子已经睡着了。”这个世界就比原来好了一点点。这一点点是什么呢?就是这孩子能够好好地睡一觉了。好一点点,也是好。在我女儿出生的这一天,这个世界因为我比原来好了一点点。这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祝福。 

如果人与人之间有更多的善良,那会增添很多的快乐。我觉得善良真的是应该排在首要的位置。对于毕业生来讲,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讲,善良能够让这个世界比原来好那么一点点。如果每个人都有一点善良的话,这个世界就会好那么一点点,你自己的生活也会好那么一点点。 

第二个词是快乐。我们每个人都想得到快乐,都想生活得快乐,可是我们常常是不快乐的。我们为什么是不快乐的呢? 

快乐是一种能力,你得有一个力量去获得这个快乐。这个力量,说得最简单就是健康,如果一个人不是很健康,那也很难快乐。《红楼梦》里林黛玉为什么整天哭哭啼啼呢?她身体那么差,她快乐也快乐不起来。史湘云为什么整天乐呵呵的呢?她身体好。所以说身体健康是获得快乐的一个能力。 

当然我们还需要别的能力,比如说应对生活的能力、获得生活资产的能力、工作能力……我们有能力完成我们所承担的任务,我们甚至能够把它完成得很好,这样我们就有更多获得快乐的几率。

 但是这里有一条:你的能力和你对快乐的追求如果不匹配的话,就会很糟糕。比如你能力一般,但是你对快乐的追求很高,什么都想得到,觉得别人有的你都该有,别人没有的你也该有,如果你没有就是这个世界亏待了你,那你最终只能不快乐。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发表在《瞭望东方》上,说的是《世说新语》里的一种对人的评价:一个人志大于量,必定不得善终。一个人的志向大于他的气量,几乎是必死无疑的,因为他的能力承载不了他的志向。当我们的能力大于欲望的时候,我们的快乐就多一些。所以说,快乐是一种能力。 

第三个词是智慧,这个词分量比较重。智慧可能是一种痛苦,因为你拥有的智慧越多,你所看到的人的缺陷、社会的缺陷、历史的缺陷就越多。当我们对人类社会,对整个世界各种事物之间的关系,都看得很清楚的时候,我们会有一种难受的感觉,我们知道自己是不完美的,知道社会是不完美的,知道人类的历史也是不完美的,知道在人类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无聊的、无趣的、不必要的灾难性的事件,这些会让我们感到沮丧。

 拥有智慧可能会带来痛苦,因为你思考过多,看到更多,你会发现更多的问题。所以我就在后面加了一层意思进去:尽管智慧可能会给我们带来痛苦,但是当我们认识到自身、社会和历史的种种不完美的时候,有没有弥补沮丧的方法呢?

 我想,智慧也是一种创造的力量。当我们面临这种痛苦的时候,我们能不能用一种创造性的力量去弥补? 

比如,屈原是痛苦的,但是《离骚》是美的。阮籍是痛苦的,但是《咏怀诗》是美的。鲁迅也是痛苦的,但是《野草》是美的。当我们因为智慧而感到痛苦的时候,我们可以把智慧转化为一种创造性的力量,给这个世界带来美好。

 第四个词叫做道义。道义是一种责任。特别是对文化人、读书人来说,道义是一种责任。《论语》里有一个成语最能够体现儒家的人生态度和人格理想,叫做“士志于道”,意思是人生的最高价值体现在“道”。

 那么“道”是什么呢?这里的“道”,可以理解为符合于正义的价值观。人生的最高目标意义,就在于确立并守护这种符合正义的价值观。所以说,道义是一种责任。

 主持人:知识分子或者读书人为什么不能够跟农民种地一样,就掌握一种技能,有一种谋生的本领呢?为什么要提出一个特别的要求,一定要“志于道”呢?

 骆玉明:我想大概可以这样来解释,因为知识是人类的共有财产,我们所拥有的知识是人类在几千年的蒙昧和苦难中创造积累的宝贵精神财富。你既然是这财富的继承人,那么你就有特殊的责任,就要承担道义的担子。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必须承担重大的社会责任,但无论在任何条件下我们都应该记住:我们是读书人,我们是懂得道义的。当然,并不是说你不是知识分子,就对道义没有责任。

 主持人:现在无论家长还是孩子,对于学习传统文化这个事儿都非常重视。所以请您回答一下,对于传统文化,无论是成年人还是孩子,究竟应该怎样来正确看待并学习?

 骆玉明:我是采取这样的一个态度,不要把传统文化看成是一个过去的、跟我们不相关的内容。传统文化本身就是一个有生命力的东西,就是不断地处在一个变化的过程里,延伸到我们的现实生活之中。无论你认识还是不认识,传统文化其实都在影响你的生活,或者用我喜欢说的一句话来说,历史就是现实。

 为什么历史就是现实呢?因为历史的力量直接渗透在我们的生活里。

 反过来说,现实就是历史。为什么现实就是历史呢?我们的现实是由历史的力量塑造而成的。因此,无论你认识到还是认识不到,你都是生活在文化传统之中,生活在历史之中。 

那么,认识到和认识不到的区别在什么地方呢?当你认识到的时候,你是更主动地、更清晰地理解我们的历史和现实,而只有理解我们的历史和现实,你的生命才是更具有自主性的,更具有独立性的。

 传统文化和现实生活完全是融合在一起的,千万不能割裂。只有在完全融合的这个情境中去观察、学习、体悟传统文化,你才会有真正收获,才会真正乐在其中。(本文转载自《长三角人物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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